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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提醒在先,妳教过我儿子之后,我们再来讨论打不打小孩的问题


2020-06-11


「我提醒在先,妳教过我儿子之后,我们再来讨论打不打小孩的问题

我很少想起眼镜仔。他是我第三个家教学生,家住台北荣星花园附近。

说到眼镜仔,整个人乾乾瘦瘦,捏不出几两肉,倒是戴了一副很笨重的眼镜。眼镜仔说,他近视已经七、八百度了,医生曾恐吓他,再不控制一下,眼镜仔长大后可能就要失明了。可是,眼镜仔控制不了,他每天都被成绩绑架了,每天都用眼过度。

随着年纪渐长,或许是对于往事的一种怀恋,我变得很常想起我最初的几个学生。

除了眼镜仔,对,就除了他。

这幺多年过去,在回忆的长廊上,一一唱名我教过的学生时,我总忽略眼镜仔。想起他总是不愉快,甚至连「荣星花园」四个字,在记忆上也成了一种负担。

令我不愉快的,并非眼镜仔这孩子,相反的我很喜欢他,但想起眼镜仔,就无可避免地,必须同时面对在眼镜仔背后,那些我无力去处理的人事。

眼镜仔的妈妈,不妨称小圆妈好了。她给人的印象就是圆滚滚的,脸圆手圆,身材也圆。第一次见面,我就见识到小圆妈强势的作风。她语速很快,连珠砲地朝我射来,说话时手腕的摆动幅度也非常大:「老师,我跟妳说,我这孩子就是笨,做什幺事情就是慢,怎幺教都教不会,之前的老师都放弃了。」小圆妈抬眼,扳指一算:「妳是他第十个、还第十一个家教老师。我跟他说,这次再没效,我就一个老师也不给他请了,放他自生自灭!」

我尚未接腔,她又急着开口:「老师,我儿子如果不乖,或者题目写错,妳就用力给他打下去,孩子有错,就是要教育,我不是那种小孩子被打就反应过度的父母。」

闻言,我知道我不能再保持沉默了:「但是,阿姨,我不打学生的。」

小圆妈的动作慢了下来,她从上到下,仔细扫视我一次:「我看妳的资料,妳才大学一年级,十八、十九岁对吧?妳们这一代的年轻人,听到体罚就皱眉,好像体罚是多残忍的一件事!」小圆妈哼了一声,嘴角扯出一抹冷笑:「会这样想,是因为你们欠缺教小孩的经验,以为轻声细语,爱的鼓励,小孩子就能乖乖向学,顺利进步了。事情绝对没有你们所想的这幺简单,我提醒在先,妳教过我儿子之后,我们再来讨论打不打小孩的问题。」

在小圆妈唇片翻动、口沫横飞的时候,我注意到一个诡异的景象——

从头到尾,眼镜仔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,弯腰驼背,近乎无声地呼吸着。他的四肢不长,又佝偻着身躯,整个人看起来变得更小只了。他直盯着自家木桌上的纹理,始终没有抬起头来看我们一眼。

他的反应,彷彿这场对话与他无关,他是局外人。

结束与小圆妈的初步接触,我跟眼镜仔来到他的房间。

在我们打开试题本五分钟之后,眼镜仔走入我的内心最柔软的角落:我指出一个错误,那只是个非常细小、无关紧要的小瑕疵,眼镜仔的反应却非常剧烈,他的肩膀很快地拱起来,背部连动地微弯成弓形,他的脸侧向与我背反的方向。

整个动作一气呵成,近乎反射。

我紧张地问:「怎幺了吗?」

「我以为妳会打我。」

「我为什幺要打你?」眼镜仔的问题令我震慑不已。

「妈妈不是允许妳了吗?」

「但我不也告诉过你妈妈,我不会打你吗?」

眼镜仔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嘴,低头,右手捏着试题本,指甲陷了进去。

「妈妈跟之前每一个家教建议,只要我犯错,就打下去;我再犯错,就再打下去。打多次一点,我就会记得不要再犯相同的错了。」好像在说给自己听似的,眼镜仔的声音越来越小:「不过⋯⋯我好像真的很笨,我被打这幺多次,还是很常犯一样的错。上一个家教是男的,打人很用力,我很怕他。他最后还是辞职了,他跟我妈抱怨:『我打妳儿子打得都累了』。」

眼镜仔似乎想到什幺,抖了一下,又说了下去:「那个家教走了之后,妈妈对我发飙了很久,她说我很笨、很没用,没人愿意教我,害她必须一直找老师。」

眼镜仔没再说话,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上半身小小的。

「我不会打你。不管你错再多题。」

「真的吗?」眼镜仔很淡漠,不怎幺相信的样子。「之前有个女家教,好像跟妳一样大,还是比妳大一点点,她也是跟我说:『我不会打你』,但是到了最后⋯⋯她还是气到忍不住了。她说:『你真的很笨,我没遇过像你这幺不受教的学生』。老师,我跟妳说,我妈是对的,我真的很笨,又迟缓。有一天,妳也会受不了,想要打我的。」

他的头仍旧低垂着,我听见他的呼吸有些乱了。

我迟疑了一会,决定重申立场:「我是真的、真的不会打你。」

「为什幺?」

「我也是接受体罚长大的学生。」

听到这句话,眼镜仔微微抬起头来,看了我一眼,视线又急忙转向桌上的橡皮擦。

「我国中念前段班,理化老师是个一天到晚嚷嚷着要退休的老头,他基本上没在教书了,只立下一个规矩,八十分,少一分就打一下。我有个单元真的搞不懂,考了六十一分,被打得死去活来。之后,我狂写、狂算题目,基测时我理化一题也没错。」

「妳好强。」

「不,一点也不。上了高中之后,我的理化很烂。我很困惑,想了一段时间才明白,在过去,我读书是怕被老头打,自己本身其实没有读理化的乐趣,等到升上高中,没人打我了,我反而不晓得怎幺读书。又因为老头的关係,我很讨厌理化这一科,一点也不想碰。」

看眼镜仔似懂非懂的模样,我补充道:「用成绩来决定体罚,我觉得这是最不负责任的方法,当下或许呈现出不错的成果,但之后也可能会製造出更多问题。」

眼镜仔默默地听着,没有应声。

「所以,假设你考差了,我们就换个方法,你如果再考差了,我们就再换个方法。我不想打学生,打学生也代表我没有解决问题的诚意跟耐心。我想解决问题。」

「真的吗?」眼镜仔看着我,我们的眼神有了交会。

我终于看清楚。藏在厚厚的镜片后头,眼镜仔的眼睛其实又圆又亮。

在没有体罚的前提下,我得正视一个事实:眼镜仔教起来确实令人有些情绪。

一模一样的题型,也许上个分秒才耐心叙说,眼镜仔仍无法正确作答。更多时候,我已经极尽暗示之能事,只差没直接伸手指出答案了,眼镜仔的思路,却像是有谁猝然设了个路障,没办法再前进了。我看得更久一点,发现眼镜仔对于「写下答案」这动作特别有心魔。

每一次,握着笔,要写下答案了,他的眼睛开始骨碌碌地转,在空调恆温二十五度的室内,他的汗水大肆奔流。见他这幺难过,我也跟着屏息,空气稀薄了起来,不由得抬手搧了搧。

也有几次,眼镜仔的笔尖抵在纸面上,紧张不安的眼神频频对我送来。那眼神,像是在默读我心底的念头,也像是在预防我下一秒钟的动作。

几次心理的攻防,我忍不住开口了,请眼镜仔放过自己,也放过我。我告诉他:「你不用紧张,你写错了,大不了我重新说一次,我不会打你。」

眼睛仔吞了吞口水:「之前的老师,都会盯着我看,一题一题跟,只要我写错了,他就马上巴我头,好几次,我的眼镜都被拍掉在桌子上。」

「是你先前提过,那个『打你打得都累了』的老师吗?」我在脑海搜寻可疑人物。

「嗯。」眼镜仔维持一贯的淡然,点了点头:「他是妈妈请的家教里面最贵的,补习班名师。他跟妈妈保证,没有他救不起来的学生,妈妈于是给他很高的时薪。一小时,好像是一千二百块吧,还常常加课,一个礼拜,可以上到六小时。可是,我的成绩还是时好时坏,妈妈有时候受不了,会怪老师,老师跟着急起来,就一题一题盯我,如果我写错,他会马上巴我头,或者拿热熔棒打我的手心。」

「对,那个老师坐得很近,这幺近啊——」眼镜仔用手比画出距离:「他的视线会黏在我的考卷,等我作答,只要我写错,完了、死定了。有一次,段考前一天,他拿一张他自己出的题目给我写,我错超过一半以上,他非常、非常生气,卯起来打,拚命用热熔棒打我小腿,我很痛,可是我不敢哭。」

「你妈妈知道,那个老师,打你打得这幺兇吗?」

眼镜仔摇摇头。

「为什幺不告诉你妈?那个老师叫你不能说吗?」

「不是。」

「那到底是为什幺?」

「因为,」眼镜仔有点不自在:「老师打我,是我的错,我没有把题目写好。我跟妈妈说,妈妈只会更生气,搞不好也会打我一顿。」

我不禁怀疑:眼镜仔不是笨,也不是迟缓。

眼镜仔不过是个吓坏的孩子。

平常,讲题目的时间,顺着题意一步一步进行拆解、推导,这过程眼镜仔可以跟得很稳很好,此时进行口头提问,他也能答得很理想。然而,一旦面临把答案用铅笔誊上去的瞬间,眼镜仔就像是中了石化术,从头到脚僵硬了起来。

过往的经验告诉他,一旦犯错,拳脚就伸了过来。所以,他在答题上,眼前彷彿有个看不见的关卡,他无法跨越这关卡。反覆质疑,踟蹰再三。一场四十五分钟的考试,他可能浪费了三十分钟,只为了跨过一道「我可能会写错」的关卡。

真要给眼镜仔下一个结论,我会说,这孩子最大的问题在于缺乏信心。

他不相信,犯错是件很寻常没什幺大不了的事情。

因为,过去几任老师不给眼镜仔犯错的空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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